2017年11月15日 星期三

【瑞典小子回娘家-6】Du är vad du äter


拜這幾年「臉書」崛起,辦起聚會來效率也好許多。在我們回台前,已經揪了幾團同學會、師生會跟兒童聯誼會,並放出風聲說要從瑞典帶上魚子醬讓大家大吃一斤爾爾。朋友誤以為是俄羅斯來的高級魚子醬,推說不要破費了,殊不知其實瑞典人早餐就有吃魚子醬的習慣,那是種裝在類似金屬牙膏管中的魚子醬,乍看下就像管牙膏似的,價格卻很實惠。這種魚子裡頭混了鮭魚色澤的醬,鹹鹹的味道,很有海洋風味。瑞典人早餐把它擠在硬麵包上,塗了牛油一起食用。

對於魚子醬跟硬麵包,初嚐者反映通常兩極化,一則覺得鮮美,一則覺得味道如同貓食似的滿口腥羶。至於底下那片風乾硬脆而富含纖維質的「硬麵包」(knäckebröd),在我這習慣清粥麵線的亞洲人口中,一開始上顎就活生生被磨掉了一層皮。有個法國人來探訪嫁到瑞典的女兒,也做了如下的評語:"你們瑞典人很可憐吶,都吃這東西。"吃不慣的,嚐一次鮮後就敬謝不敏,但習慣這味道後,反而會吃出另一種味道來,偶爾不想吃泡麵的時候,我會把它拿來墊胃當宵夜。

關於不同飲食文化,英文跟瑞典都有一個說法,英文叫:"You are what you eat。"。瑞典文則翻成"Du är vad du äter。"字面意思可以解釋成:「飲食均衡,身體就健康。」但瑞典人常常把它作「吃得苦中哭,方為人上人」的延伸。這種既乾且硬的麵包,在瑞典人看來就如同他們的深層文化代表。,彷彿造就其堅毅性格的正是這種硬麵包。看來瑞典人也很喜歡強調他們的"硬頸"文化呢。畢竟硬麵包的源頭也是來自物資缺乏的年代,標誌了瑞典人刻苦耐勞的舊時記憶。

家裡的混血小王子從小沒饅頭蛋餅吃,常吃一些歐洲雜糧麵包,牛奶燕麥片,也很喜歡吃硬麵包加魚子醬,飲食大都屬於低糖份的有機食品。他還喜歡吃酸奶加玉米脆片,酸奶無糖,玉米脆片則是非基因改良的低糖食品。他2歲半前在瑞典吃的東西所含糖、鹽、色素、安定劑等含量都很低。這些不是嬰兒食品,大人也吃的,稱不上高級幼兒食品。只因為國家安全把關很嚴格,所以基因改造食品都不准進口,有機食品這幾年也很普遍,所以在飲食上算是令人十分安心。

直到回台後,因為在幾個超市裡找不到這類低糖產品,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有一段時間讓孩子吃進了很多的糖分。當然我沒有深入遙遠的連鎖大賣場,但如果這些日常食品不在我們伸手可及的門市裡頭,也就不太可能根植於日常飲食習慣了。

然而當我們短暫拜訪京都時,發現日本這邊的乳製品文化不只發達,產品種類比瑞典多,連一般超商都能買到,而乳菌飲料、酸奶等也都比台灣的糖分少許多,吃起來順口不甜膩,我就不需要在小孩飲品裡偷慘牛奶或水了。在台灣也有的同樣品牌,甜度上卻比瑞典跟日本高,可見台灣市場長期以來所噬糖份已經超歐也超日了。對兒童健康實在不是個好現象。

大量的糖分不只進到小孩的正餐裡,再製食品在一般台灣幼稚園裡也十分尋常,像是貢丸、基因改良的黃豆製品、醃漬食品等。甚至隨時隨地也會有人善意地遞來幾顆糖果、糕點等,由於很難在每個場合都板起臉來拒絕,於是這拒糖的防線彷彿勢如破竹,最後很容易就棄守了。

回到瑞典後,噬糖的習慣一時很難戒除,大概還維持了2周後,才拜幼稚園老師之賜,以"老師指示"之名順利戒除掉大部分甜食。可見瑞典學校對糖分的把關確實較為嚴謹。


在台灣要堅守一些飲食理念確實難度較高,得藉由家長有意識的過濾,並在家製作較健康的低糖不含添加物食品,同時減少外食,深入了解學校的餐點。否則吃進去的東西很容易就反映在身體機能中了。我們不斷強調不讓孩子輸在起跑點上,除了教育,可別忘了飲食也是很重要的一環呢。

2017年10月29日 星期日

瑞典森林中的瑰寶-Dalhalla劇場


來到瑞典的觀光客多數只會在首都停留,對她的現代設計文明朝聖一番,讚嘆之餘常會好奇瑞典究竟有何人文傳統賦予它今日的樣貌。對瑞典傳統核心文化感到好奇的遊客,其實應該將焦點往北移向瑞典中部的達拉那省(Dalarna),探訪一下這個不只蘊含豐富礦藏,同時也孕育瑞典傳統文化的搖籃。儘管遊客可以在斯德哥爾摩的Skansen戶外博物館看到迷你版的傳統房舍和仲夏日節慶,但真正道地的瑞典民俗音樂、建築、節慶和工藝等還是以中部的達拉納省為重鎮。

每年我都會穿越達拉納數次,每每一離開斯德哥爾摩的城市高樓和高速公路車流,浮躁感就會隨著無邊無際開闊的田園風光逐漸安靜下來。這片田野和森林的開闊有別於其他北歐地區,廣大的平原中點綴著紅色的傳統木屋、夏季盛開的野花、陽光下柔美的淡綠草原,感覺完全像是回到數百年前的瑞典,也像安德斯榮恩或卡爾拉森畫中的景色,難怪柏格曼多部電影都在這裡拍攝,因為達拉納最能呈現出典型的瑞典生活氛圍。

達拉納涼爽靜謐的夏天,適合受夠城市煩躁的人來此休憩,在夏日的戶外微風中聆聽一場接一場的民俗音樂會,來的大多是開著房車的北歐家庭或三兩來此參加音樂季的年輕人,還有愛把瑞典當自家後花園的德國房車族,全都聚在各個露營地裡了。這些識途遊客有時會到Mora參加市集,隔天再去Siljan湖邊聽聽民俗音樂祭(Musik vid Siljan),那音樂真是一種靈魂的洗滌。享受過人群的熱鬧後,再以露營區為活動定點到山區裏健行,或參觀當地多所知名的美術館。以上活動老少咸宜,我們也同樣在這裡渡過了幾個美好的夏天。

其實這一帶的音樂文化節目實在太豐富,這次想跟大家分享的是位於Dalhalla舊礦坑的戶外表演劇場。Siljan湖區主要有三個城市,分別為Mora,Rättvik 和Leksand。而Dalhalla舊礦坑劇場則位於瑞維克市(Rättvik)。由於過去多年的露天採礦,這個大深坑就成了一個天然的圓形劇場,舞台搭建在中央,後面一池地下湧出的綠水成了渾然天成的背景。從空中俯瞰像個灰綠色的圓形劇場鑲嵌在森林當中,近看像是貝殼式的螺旋走道盤旋而下。有別於羅馬式往上搭建的的圓形劇場,這是個垂直向下的天然舞台。自1995年正式啟用後曾有許多知名古典或搖滾樂手在這舞台上表演過。

這次舊地重遊是為了參加Neil Young的演唱會,也是我送給老公的生日禮物。說到這不得不提一下瑞典人和美國民謠的淵源。數十年來瑞典一直以藍領階級為社會主幹,因此美國60、70年代的音樂對瑞典人非常耳熟能詳。雖然世界一直在變,這個社會資本主義國家卻把那個時代的人文精神一直保存下來。所以他們仍非常喜愛那個時代的樂手和音樂。這有點像台灣的4、5年級生,雖然被時代一直推著往前走,卻透過民歌和那個時代保持連結是一樣的道理。

這趟朝聖之旅就這樣開了6個鐘頭的車終於抵達,原本只要3小時的,不知怎麼的壽星司機越聊越開心,竟然就這麼橫著開了2個多小時,才繼續往北前行,幸好抵達Dalhalla一坐定後音樂會就開始了。聽著70歲高齡的Neil Young以Heart of Gold(赤子之心)開場,在北國的永晝夏夜裡唱著一首接一首熟悉的民謠,得以暫時把這一年來歐洲和世界的瘋狂丟到坑外,與4千多個陌生卻懷抱相同熱情的聽眾沈醉在他的歌詞與音樂裡,對心靈真是種極大的撫慰啊。

這裡順帶提供幾個相關活動連結:
Siljan湖區音樂季(Musik vid Siljan) www.musikvidsiljan.se/
Dalhalla劇場與節目表 dalhalla.se/en/
達拉納省旅遊網http://www.visitdalarna.se/en/
Photo by
By Calle Eklund/V-wolf - Eget arbejde, CC BY-SA 3.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22781951

2017年10月22日 星期日

【瑞典小子回娘家-5】家庭教育 台灣 vs 瑞典

帶混血小王子回台上學之初,便深刻體會到當單親媽媽的不容易。瞬間良心發現,打心底感謝我先生為我們所做的一切,如分擔教養小孩、共同維持家庭等繁瑣工作。看來放"婚姻假"讓夫妻倆偶爾分開是必要的,不然難免會把對方視為理所當然了。

除了獨自帶著孩子幫助他適應環境,讓他對這個「說媽媽的話」的異國建立起安全感,同時還得打點新生活所需的一切。為了有效完成手上不同工作要求,有時難免會對小孩失去耐性,而不自覺啟動「條件式」語氣,例如:「你要是不乖、不聽話,晚餐之後就沒有冰淇淋吃了!」若是在瑞典時,我可能會說「你再這樣,就去奶奶家住吧!」。 

這些話聽在瑞典先生耳中,既可怕而不合乎現代教養。但對習於這樣情境下成長的我,原本還真沒想過有其他方式可以「有效控制」失控的小孩"。其實回頭一想,失控的也許是我自己。

原本覺得瑞典人在孩子調皮時,只會對其不斷重複「這樣子不行!」,這樣的方式顯得很沒效率。小孩子當然不聽,也達不到大人的要求,不如採"注意力轉移法"。但看著小王子和他爸爸、瑞典奶奶的互動,不知道怎麼有一天我好像有點理解了。其實他們在教他另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父母對我的愛是無條件的,我可以不用太急躁。有些事不能做就不能做,而爸媽不會因為我做錯事而不愛我。」在這樣平和家庭教育下成長的小孩,逐漸從大人身教中學到心情上的穩定和自重。

若有機會來瑞典,可多留意途中遇到的小孩,除了還在哺乳的小娃,無論年紀多小,都有一種冷靜溫和的特質,彷彿與生俱來。他們不太哭鬧,不會坐在玩具店地上哭到不達目的不休止,自然我也沒看過在街上罵小孩的父母,我一直覺得這「不哭鬧」和「不罵街」兩者之間是相互關聯的。

家庭以外的環境是強力的學習場域,然而幼年時的基本性格成型,除了來自基因還有家庭給予的情境。儘管責任很重,但是態度還得放輕鬆。說來育兒簡直跟學太極一樣充滿挑戰呢!

瑞典父母對孩子的教養態度,既非德意志式的嚴格自律,也非東方式的寵溺或過度期待。乍看下反而有點漫不經心的感覺,就像是對待成人似的平和。混血小王子的爸爸從小就習慣了這樣的社會互動跟家庭情境。他的父母就算對他懷抱無限期望,卻能很自制的保留他們的意見。對家人需要這樣客氣跟保留嗎?那當然,親情絕對沒有賦予我們那麼大的權力,以控制之名或以愛之名讓對方覺得不舒服。


我不是這樣長大的,所以當了父母後,要念很多教養書跟自我認知的書。雖然不同文化的學習方式有微妙差異,不過只要有意願,相信我們都可以抵達同一個終點,也能在有意識的改變中,和孩子一起成長。

圖文發表於國語日報

2017年10月11日 星期三

【瑞典小子回娘家-4】獻給兒童和大人的現代詩


在炎炎夏日裡,我騎著腳踏車到瑞典幼稚園裡接孩子。由於暑假很多孩子都跟父母一起放暑假去了,所以附近幾所學校聯合教學,集中在同區最大的一所幼稚園上課。幸好我們的小王子在裡頭玩得很開心,因為玩具更多,設施也多了,所以對換學校一事他完全不以為意。

在等他整裝回家的空檔中,我留意到幼稚園走廊上貼了一首教育詩。我甚至環視了一下,確定校園裡唯一的文宣就這張而已。沒有"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偉大文宣,只有這張"置個人課題為首要"之小小教育詩。文字讓我深有感觸,也從詩中感受到孩子真正需要的幸福是什麼,還有瑞典人為他們下一代所預備的成長環境為何。這首教育詩是這麼寫的,翻譯如下:

被批評的小孩,學會了譴責;
被體罰的小孩,學會了暴力相對;
被嘲笑的孩子,變得內向害羞;
受嘲諷的孩子,內心有罪惡感。
當孩子受到鼓勵,他會有自信;
受包容的孩子,他學到了耐性;
被讚美的孩子,則學會了欣賞;
獲得友誼的孩子,能對別人友善;
感受到平安的孩子,會對自己有信心;
一個被人喜歡、被愛包圍的孩子,學會認出世上的愛。

有多少人能那樣幸福的走過童年,建立起一個完整健全的自我?因為有愛,有自重,所以有充沛的生命能量去完成人生中各種不同任務,社會整體也因此趨於和諧。在我看來,瑞典雖未臻於完美,但社會整體而言是和諧的。

昨天我聽到小王子和他爸爸的無厘頭對話。小王子說:「爸爸大,媽媽也大,Uno(小王子)…」爸爸幫他接了: Uno有一點大。」不管哪國語言,對應詞都應該都是「小」吧?!用比較級的「有一點大」聽起來怪怪的,不過這種童言童語也是父子兩最愛的遊戲之一。我當下忽然覺得很佩服老公的正向用語,也讚美了他一下。我欣賞他這一點,也從我婆婆身上看到這樣的身教,雖然是很細微的小事,但實際的人生不正是從這些瑣碎小事累積起來的嗎。

今晚一家三口吃完甜點時,小王子變身成土霸王,一屁股坐在餐桌上,拿著叉子輕戳爸爸,充滿測試極限的挑臖意味。爸爸從輕聲說:「下來,不要這樣。」到說了十多次,隨著爸爸分貝逐漸提高,於是土霸王開始上演他的扔食物招數。因為他知道這招會讓我們"很有反應"。爸爸終於狂喊了聲:Sluta! (住手!) 我們連忙在混亂中撤走了杯盤。

於是土霸王變成了小泥人,站在廚房一角低聲啜泣(因為自知有錯,所以不敢放聲大哭)。當下我覺得這三歲小孩可以自己反省一下,於是進了浴室梳洗,老實說我也被他爸的大嗓門震了一下,卻直覺他們可以自己處理這場突如其來的情緒風暴。5分鐘後當我走出浴室,居然看到大王跟小王子已風平浪靜,正親密的交談著,那個爸爸正在幫"開心的"兒子擦眼淚。我過去問他:你跟兒子說了什麼?

我跟他說:"就算我們生氣了,我們還是喜歡你。"沒別的?沒有,就這樣。哈,難怪兒子那麼開心了。忽然我也深刻地體驗到什麼是正面,什麼是愛。那個曾經不想要小孩的父親長大了。他念的教育書雖然沒我多,可是他真的比我懂愛和接納;透過他們我又領受到更多的提醒。


在比較台灣瑞典兩地的性別平等規章、性別平等教法時,有時我會陷在比較的差異裡而模糊了焦點。心裡總覺得我們要給孩子的不只是法規,也不完全是社會體制該做什麼改變,就算體制從北歐移植了過來,大概也會長成另一種生物來吧?!因為土壤、溫度不同、甚至教育者因背景環境影響,言詞所承載的想法也不同。與其教育孩子,不如說更大的責任是在成人身上,應該改變的是我們這群大人吧。

圖文刊載於國語日報

洋特法則


在教育界服務的幾位友人問我:為什麼瑞典小學生沒有成績單?為什麼瑞典學習那麼自由但國家競爭力仍高?還有為什麼瑞典人那麼靦腆害羞?...
我試著以外人的理解回答,但每當看到描述北歐人的“洋特法則”就忍不住想笑:太傳神了!果然還是北歐人最瞭解自己,不只觀察細微深刻且字裡行間具獨到的乾冷幽默,順帶解釋了瑞典人何以如此自制。

華人社會裏其實也有一套隱形文化規範,主導日常生活中各種應對進退,即我們熟知的儒家思想。而“洋特法則”對瑞典人來說就像儒家思想,是社會約定成俗的互動準則,它默默地影響瑞典人的應對進退。只不過它並非一套哲學,而是北歐人對自己的精準描述。洋特法則(Jantelagen)一詞1936年首次出現於挪威小說“逃亡者足跡”中,作者Aksel Sandemose用十個法則來歸納Jante這個虛擬村莊裏村民的共通習性。十個法則如下:

1.
不要以為你很特別。
2.不要以為你比「我們」善良。
3.不要以為你比「我們」聰明。
4.不要妄自以為你比「我們」好。
5.不要以為你懂得比「我們」多。
6.不要以為你比「我們」更重要。
7.不要自以為很能幹。
8.不要取笑「我們」。
9.不要以為有人很在乎你。
10.不要以為你有資格教訓「我們」什麼。


其實從來沒有人公開訂出這樣的”生活公約”,以上法則不過是作者在小說中的戲謔總結,但卻如實反映了作者所處的社會環境。基於丹麥挪威瑞典這幾個北歐國家的文化同質性相當高,法則反映的民族性自然也適用於瑞典。這套洋特法則可說是一刀兩刃,乍看下很負面但同時也有正面效應。例如:針對瑞典為什麼不給小學生分數的疑問,就可循這套思考原則找出端倪。由於普遍認定每個人有獲得幸福滿足的同等權利,因此瑞典甚至整個北歐都不支持用以排名和分數過早決定優勝劣敗,教育重點不在於將資源投注在少數菁英身上,而在於”均質化”,讓學習能力落後的孩子跟上。這一點很符合洋特法則宗旨:即群體和諧的重要性高於個人成就。因此洋特法則產生的正面效應是:制度特別能照顧到弱勢,如身心障礙/移民兒童/學習落後者等。整個社會氛圍都能認同:”與其培養少數菁英不如把每個人都當菁英一樣教育”。想想這何嘗不是北歐整體競爭力勝出的關鍵因素之一呢。

至於這種思維的缺點則是:給人打壓菁英和成功者的負面印象,資優的孩子反而較少得到重點栽培,瑞典初等教育沒有資優班也極少有所謂的跳級制,不也符合了洋特法則第三點:”你不應該覺得自己比其他人聰明”?! 一般瑞典小學運動會不管跑得快慢,參加者拿到的名次都是一樣的:每個都是第一名!因此洋特法則給人一種:不要太努力,不要追求傑出成就,最好大家一樣”普通”就好的消極印象。

學齡時期從捷克移民瑞典的小說家Katerina Janouch曾在書中這樣描述:因為瑞典老師不會特別讚揚表現好的人,認為最重要的是玩得開心,沒必要太較真優劣,以致Janouch最後失去對芭蕾舞的熱情,舞蹈生涯於是提早結束了。習於積極表現的移民也會遇到類似的適應問題,例如容易在瑞典職場上被評為太有侵略性,咄咄逼人,而難以融入社群。以上現象或許多少反映了洋特思維的特點。

如果詢問瑞典人,他們也不怎麼甘心樂意承認嫉妒心理確實存在,但現實是無論這個社會看起來多完美也難以避免。大多數人的心理是:不要公開炫耀你的成就,你不該讓別人覺得不舒服。 所以Ikea的老闆,瑞典的首富之一也不得不保持低調,和大家一樣開國民車,在員工餐廳用餐,也是因為不想被群體排擠吧。洋特法則究竟是幫助群體展現自制力,還是阻擾個人追求成就而讓群體不進反退呢?或許結論不是一刀切,而得看將這特質用在什麼方面。

至於瑞典人為什麼那麼害羞靦腆,雖有官方媒體說這是迷思。但說話謹慎,態度謙虛甚至有點缺少溫度確實是他們給人的國際印象。多少也是受制於洋特法則:表現太過,話說太滿就容易落入法則第10條”不要以為你有資格教訓別人什麼”,或是”5.不要以為你懂得比其他人多。”。不過以上法則當然不適用於酒過三巡的瑞典人,當他們失去理性和楊特法則制約時,就跟世界上任何人一模一樣,既熱情又多話呢!



撰文:張芸茵 刊載於Volvo會訊

孤獨的天堂樂園--- 從《明天別再來敲門》解析快樂真諦


瑞典前年上映了一部寫實主義喜劇電影—片名是《明天別再來敲門》(En man som heter Ove),甚至搬上了舞台劇。影片敘述男主角歐弗在妻子去世多年後數次自殺未遂,每次都被隔壁剛搬來的熱情伊朗鄰居吵到自殺不成。臨退休年紀被變相裁員的歐弗,性格調性很像我認識的很多瑞典男人:擅長解決問題、在乎原則、卻不太懂得跟人打交道。而獨居的孤獨感相信不止是瑞典銀髮族獨有,也是許多現代化社會國家正在面臨的現象。

每當提到自殺率世人常有一個迷思,即深信北歐的自殺率全球最高。儘管早已有公開數據說明了這只是個迷思,但仍有人深信不疑。依世界衛生組織和其他機構統計,瑞典排名僅在58,算是「後段班」,遠不及我們的鄰國如南韓和日本,兩國分居第217。但為什麼北歐給人自殺率高的印象且深信不疑呢?有幾點原因:一來因為較早開始統計,二來瑞典的數據透明度高,三則是媒體以訛傳訛。於是就給了世人這樣的既定印象。

無論如何瑞典人還是願意深入並公開討論這個現象的。不只《明天別再來敲門》這部日前剛獲奧斯卡提名最佳外語的電影,同年SVT電視台還製作了一支頗受社會注目的紀錄片《瑞典式愛的理論》(The swedish theory of love)。講述70年代一群傑出的瑞典政治家們設計了一個完美福利社會,初衷是賦予個人自由,讓所有人能從大家族的互相依存生活中獨立,於是藉著一系列改革如:男女工作平權、托嬰系統、福利制度等,讓個人享有精神上和生活上的絕對獨立,不必再受家族或其他成員干預。以女性生育權舉例而言,有無婚姻和法定配偶在生育這件事上不再是必然相關,女性可以選擇跟海外精子銀行直接購買精子,自行完成孕育使命。如果失業或生病,也不必向家人朋友尋求支援,而是向社會局申請失業補助、或申請社工居家幫忙。這一切社會改革使家族間的責任鬆綁,但人際間的互助關係也淡薄了。進而將社會推向今日的面貌:小家庭與疏離的親族關係。

這個美好願景看似實現了「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完美大同社會,讓世人豔羨。卻也如影片所言,逐漸讓瑞典人成為一個最孤獨,獨居人口也最多的國家。自己多年前看著父執輩照顧生病的祖父母,也覺得瑞典這套系統似乎鬆綁了親子間沈重的照護重擔,看似完美。如同最初的理念:讓個人獨立,維護長者尊嚴,也讓子女自由。不過這代人發現在這看似完美生活的背後行形成了另一困境:全球第一的獨居率和孤獨。這個結論似乎在告訴我們完美的制度不等同於幸福生活,而究竟人要如何才會得到真正的快樂呢?片尾採訪了一個90歲的波蘭社會學家,他為我們做了很好的回答:「毫無憂慮的社會並不等同幸福,真正的幸福是可以面對挑戰並克服困境,解決問題這個“過程”。」或許那個幸福感在社會安全制度建立之初曾經存在,但並非最終答案。瑞典人面對的困境讓我們了解到「完美制度」並不等同「幸福」,社會福利也不是最終的答案。

《明天別再來敲門》和《瑞典式愛的理論》這兩部影片彼此呼應,也似乎給了類似回答。歐弗後來到墳前向亡妻告解:「我得先幫助隔壁那個難民學會開車,...我們晚一點才能再見了。」這些「麻煩的難民」最後反而帶給歐弗付出的動機和活下去的理由。而Theory of love片尾也介紹了一位搬到非洲義診的瑞典醫生,他在那裡的生活就如他說的:「如果我繼續生活在瑞典,大概也會跟大多數人一樣,有點錢就弄個夏日別墅或買艘船,就那樣度過餘生。但獻身與有需要的地方,當地人教會了我更多,我在這裡快樂多了。」原來生活在天堂的實際意義沒我們想像來得大,真正的快樂是走出舒適圈,有個禾場能讓人把生命和能力貢獻在需要的人事物上,或許那才是真正快樂的來源吧!

撰文:張芸茵。刊登於Vovlo會訊。

2010年11月11日 星期四

【三個人的京都】阿嬤的咁阿店 



若在當時 我一定不曉得怎麼畫這家咁阿店
卻在離家多年後
當我推著嬰兒車 手挽著丈夫路過京都
那不起眼的清酒店竟向我召喚著
腳也不由自主的定了下來
忍不住多看它幾眼
直到孩子跟丈夫已經往前走了老遠
我才收起相機 急步跟上
也意會到 記憶中爺爺奶奶的咁阿店 真的不存在了

記憶中的咁阿店是灰灰墣墣的
不僅不閃耀 也缺乏顏色
空氣中有筍乾醬菜的五味雜陳
有桶裝麻油的濃厚香氣
有各種乾貨豆類混合日式老房子的味道
清晨榮民之家的老公公們會整團來擺龍門陣 做採購
我很喜歡這群穿藍色布衣的老先生
之後 我會到市場裡留連看商家醃蘿蔔 剖泥鰍 做各種活
市場裡的事工百態永遠那麼鮮活有趣
不過到了青春期 咁阿店純粹成了無聊看店的同意詞
讓人比較掛念的是斜對面那家漫畫書店

京都雜貨店和我們那中南部的咁阿店怎會那麼相像呢
一樣的鐵皮屋簷 一樣藍白條紋的遮雨棚
一樣的亂中有序 彩盤打翻似的四處斑斕
還有這兒一盆 那兒一叢 隨意擺放的小盆栽

記憶需要沉澱
要等灰灰墣墣的塵埃風乾了
等人來拭去 顏色和輪廓才會顯現出來
知道這一切不只保存在我記憶裡
也保存在京都一角
隨時等我回來懷念
何等美好


圖文發表於華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