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2日 星期五

【當東方遇見西方之2】


慈善活動,也能是國家經濟的推手


 周日午後愜意地翻著瑞典版的Elle,想文藝一下,感受一下書頁上的香氛.映入我眼簾的卻是一篇全頁的慈善活動廣告:
 “數百萬人正罹患痢疾.而我們擁有有效的治療方式。你,有50塊克朗(250台幣)?”這是來自「無國界醫生組織」的募款廣告.

這則廣告即刻觸動了我。很好瞭解,Elle是一本時尚流行雜誌.而慈善活動有時可化為時尚活動的一部分,這也毫無疑問。至少時下潮流是如此的。全球的名流都懂得不時來噴一下慈善香水,祛祛身上的銅臭。我們也是,不過我們的銅臭不大,事小,不用站在聚光燈下。

慈善捐款除了是時尚,當他動用到廣告媒體,又有了另一個層面的意義,它化身為一份事業,還和創造經濟活動的GDP數值扯上關係,至此慈善活動除了累積福報的宗教層面,又演繹至另一經濟層次了。這不是新聞,但對身處北歐的我卻有另一種體會。

讓我們從數字來解讀慈善的經濟面貌:2008年瑞典對外援助總額為331億克朗(約合47.3億美元),占國內生產總值0.9%,超過了歐盟成員國同意的0.7%,同年其他會員國平均只將本國產值的0.34%用於援助他國第三世界國家。目前達到0.7%目標的國家只有瑞典、盧森堡、丹麥與荷蘭。

不只國家運用人民的稅款劫富濟貧,平時已被政府抽了至少50%稅款的老百姓,竟然還能從另一個私房口袋裡掏出錢來支援瑞典當地的多個跨國際救援團體。這更叫人佩服了。福報是存在的,這個地區的人或許因懂得付出而能享有好生活,或者也因為享有富裕生活而懂得付出。

今年一月海底地震事件後,我身邊的瑞典人都在尋找自認最好的捐款機構。他們不像我這樣一看到兒童保護團體就隨手捐了,他們要考慮長久的建設,不希望錢丟到無底洞裡一下就不見了。我這做法屬於救急,而我身邊的許多瑞典人則考慮長久建設。不少人花了時間做功課,上網google,了解不同機構的實際執行計畫,然後張貼在Facebook,供大家選擇適合他們理念的機構。從這一點,我要讚許瑞典人愛研究、擅長計畫的北極熊精神儘管看似龐大,動作慢,實則力大無窮!

再回到慈善與經濟的關聯。在海地地震消息終於逐漸傳到我這個不太看電視的人耳中時,地震已過了11天。這天「瑞典日報」(Dagens Nyheter)當日除了繼續頭條報導外,還在紙本與網路報紙上同時提供了評等最好的18個供民眾捐款的國際援助機構與一個慈善評等網頁,供民眾參考。對問題解決導向的瑞典人而言一切都得白紙黑字,不只專注在問題解決上,解決方式還要經得起考驗。這樣的報導方式和迅速有效的網路網是瑞典的經濟兼文化強項!

18 個推薦機構中除了5個為瑞典本土成立,其他都是跨國際的組織。共同點是瑞典分機構都派出了團隊實際參與。包括了:瑞典教會聯合組織, 瑞典聯合國組織, 救助兒童會(save the child), 獅子會, Action Aid, 醫療任務(Läkarmissionen), 無國界醫生組織, 希望之星(Hoppets Stjärna), SOS兒童村(SOS-barnbyar), Unicef, FRII, 救世軍, 紅十字會, 世界糧食計畫, 計畫瑞典(Plan Sverige), 艾力克援助(Erikshjälpen),全球醫生組織, PMU發展工作等機構.

我當時也在網路上搜尋台灣的救援團體,因為希望讓這份心意能發揮雙倍利益,首先要救援,再則還要能刺激台灣經濟,因為救援需要物資運送人力,一切都是經濟活動。但很可惜的,在那第一時間我找到的台灣募款機構卻是將費用轉捐往美國總部,然而這樣就喪失了我的立意了。因此最後這筆錢就未能在台灣轉一圈再去海地,實為可惜。

88水災發生後,引發了各種情緒。在這場災難稍微緩和後,我不禁這樣想:台灣和瑞典最大的不同之一是:台灣由個人與家庭承擔了極高社會風險,和由國家承擔一切的高徵稅瑞典無法相較。在這樣的先決條件和社會共識下,很多風險與服務似乎都變成人民直接承擔了。這樣看來,台灣是否也有條件成立獨立的救援組織呢?而雇用者可以是政府也可以是民間。這是我的奇想,不過,需要是創造之母,不是嗎?

長期留意瑞典的各種媒體廣告,生活消耗品可能只佔1/3。更多的則是無形的服務,與看似非營利團體的公益活動。確實在許多公益團體中,除了專業的義工外還需要專業的行政執行、管理、企劃人員,這些工作需要專業與全職才能勝任。因此這樣的內需加外需,不只為瑞典創造了更多的就業機會也提升了社會服務品質。

需要形象的不只是消費性產品,公益組織也需要形象,它需要能夠有效傳達並說服人,並提供清楚的資訊和簡便的功能介面,同時在2分鐘內讓人知道他們正在做什麼、做了什麼、還需要些什麼。在我研究了幾家慈善活動網頁後,感覺便民服務還有提昇的空間。

有時我在想,生產線掏空後的台灣應該何去何從,或許致力於提升社會服務品質與創造內需的瑞典經驗也能提供我們另一道門呢!

2010年1月20日 星期三

當東方遇見西方(之1)



這幾年東方在世界舞台上的崛起,西方國家無論在文化經濟各方面上都受到一定程度的撼動,震波也延及北歐。所帶來的變化自然有好有壞,擅長工業製造的瑞典與美國、台灣一樣,也面臨了關廠,生產力遷移與大幅裁員的直接威脅。

今年聖誕節時,代表瑞典形象的SAAB宣告破產,瑞典工業力的象徵之ㄧ將從市場上消失,走入歷史。SAAB車業的結束對老一輩的瑞典人來說象徵意義頗為沉重,儘管瑞典人仍然試圖希望能留住這個招牌,但在捉襟見肘的情況下,沒有企業有能力插手這個無底洞。

在這樣的經濟寒冬裡,公公在餐桌上拿出2瓶瑞典燒酒。告訴我們"這是Nynashamn當地生產,我特地買來的。本地的酒還是要支持一下!"他說。

是啊,希望別連酒廠也遷到中國去了。婆婆半開玩笑,半酸澀地說。

這是許多瑞典人的心聲。期待中帶著酸澀,猶如情竇初開的少年。這便是東西方文化的現狀縮影。

瑞典這樣經歷了至少半世紀優渥物質生活的國家,自然也累積了許多文化資產。最明顯的就是目前仍獨步全球的設計龍頭角色,好的生活品味需要至少23個世代的累積,我從瑞典社會裡明顯的感受到這一點。這是一個擁有頂級物質生活的國度,人民崇尚美好的物品與環境,對此不遺餘力。但是在物質上總讓人覺得缺少了些什麼。

有時到幼稚園接了2歲半的兒子,回家的路上我會帶他去一家慈善機構開設的二手店逛逛,看看小孩子的玩具或衣服。這家Stockholm Stadsmission和許多城市合作,將市民捐贈的物品義賣後再投入辦學以及協助國內外的弱勢團體。不要以為這是個跳蚤集散地,這家瑞典最大的義賣場不僅乾淨整齊,還有幾近全新的物品可挖寶。家裡小孩穿不下的衣物或者用不上的傢俱,也都可以在這裡找到新的歸宿。這裡是許多人善意的集散地。所有送出去的禮物,最後一定會有人獲益;當我們購買時,同時也在行善。這是ㄧ個很棒的概念商店,我也很希望看到它能繼續散播出去。

美則美矣,但婆婆一開始聽到我從二手店裡幫他金孫買玩具和衣服時,從婆婆臉上一陣錯愕與尷尬,就大概了解了她老人家不太能接受二手衣這回事。所以第一次我就以文化為由來安撫她:"台灣人覺得小孩穿二手衣會比較好帶。"再多幾次,有一天她跟我說:"我在二手店找到一件卡文克萊的毛衣,你看,像全新的一樣呢。"她好開心的跟我分享,而且她才發現原來朋友中也有人喜歡逛Stockholm Stadsmission呢!就在我的潛移默化之下,我這老實又驕傲的瑞典婆婆終於逐漸放下她的矜持與舊觀點。我知道在瑞典人當中不乏這樣的族群,瑞典人常因為房子要重新裝潢或純粹因為想換組新的,而將許多仍然可用的電氣、家具等各種資源丟到垃圾場。這是瑞典很令人不解的地方,它一方面提倡綠色環保、降低排氣量、生產環保商品,但另一方面卻不太愛惜物品。這是個不明白何謂飢荒的國家,社會存在的更普遍問題是青少年的厭食症。這樣說,我們或許能更清楚的了解我們看待物質的差異了。

不過還是要強調:這只是差異。因為就像春上春樹在"舞、舞、舞"書中的半戲謔之言:"..所謂無謂的浪費這東西,是高度資本主義社會的最大美德。如果大家都不去製造一些無謂的浪費的話,會引起大恐慌,世界經濟可能會變得一塌糊塗。"。這種社會結構真的讓人有種無奈的真實性,然而生活其中我們只能為自己決定,選擇符合自己信念的生活方式了。自然也要尊重別人的。而我跟我的貴人──我親愛的公婆,就在這一來一往的互動中相互影響著。

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太不大器了,但回頭自問:無論台灣或國際上突遇災變,我總是捐出該年收入的1/ 10給我精心挑選的救援機構。我也自問:我希望留給孩子的是什麼?是像我父母那一代那樣積蓄金錢給下一代嗎?或者還能有更好的資產可以留給他?

於是我開始教育這個半個瑞典人另一種價值觀:"食物是可以共享的。"

由於瑞典文化裡頭每個人都只食用自己那一盤食物,沒有易食分享的習慣。這原本沒有什麼好壞,但是在災難來臨時就可看到差異了。從東南亞海嘯事件後,許多遇難生還的瑞典人在災難中與泰國人同舟共濟,返國後不少人感念當時受同為災民的當地人分享僅有的食物與庇蔭之所,因此海嘯事件後,瑞典的觀光客有增無減。有些瑞典人誠實的說:"這樣慷慨的分享在我們的國家是不太可能會發生的。"因此,在習慣歐洲的物質生活之餘。我也希望孩子能懂得分享。

家裏這個獨立又講求完美主義的2歲半孩子,每天早上把我叫醒後,會自己搬張凳子去開冰箱,拿出奶油和各種塗醬,放在小凳子上後再搬到流理台上。這是他的工作,我們都不能代勞的。但畢竟還小,麵包常一不小心就破損了。小傢伙會很惱怒地要再拿一塊,媽媽於是告訴他一個情境:海地地震了,那裡的小孩沒有麵包吃,如果你這樣浪費了,他們就沒麵包吃了,他們的媽媽也得離開孩子去很遠的地方找食物。這樣海地的孩子很可憐呢。"

小傢伙一聽就動容了,因為一講到孩子要離開媽媽這件事他總是很傷心。於是馬上氣消,乖乖把麵包吃了。

除了分享,我還教這小瑞典人惜物與為人著想的東方思維。晚上睡覺讀書時間一到,他會打開床頭的2盞床頭燈和角落的紙燈,然後告訴我:"(天花板)上面那一盞不開,要留給非洲的小孩。給他們的媽媽煮飯。"這當然又是媽媽的床邊故事起了效用啦。

我期待孩子能生活在一個富而有禮的社會,不要有太多無謂的恐懼,也不要視物質為理所當然,放大了自己過度的欲望。世界仍在快速轉變,我或許將無法完全理解他未來要面臨的一切,不過學習如何當個快樂的人,找到不同文化中的優點,則是父母責無旁貸的。這個混血小王子如同下一個世紀的縮影,饒富興味的文化融合與界線消弭將在他身上繼續發生。



◎文章發表於中華日報副刊 by Yunin

◎插圖發表於自由時報.先暫用一下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