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1日 星期三

【瑞典小子回娘家-4】獻給兒童和大人的現代詩


在炎炎夏日裡,我騎著腳踏車到瑞典幼稚園裡接孩子。由於暑假很多孩子都跟父母一起放暑假去了,所以附近幾所學校聯合教學,集中在同區最大的一所幼稚園上課。幸好我們的小王子在裡頭玩得很開心,因為玩具更多,設施也多了,所以對換學校一事他完全不以為意。

在等他整裝回家的空檔中,我留意到幼稚園走廊上貼了一首教育詩。我甚至環視了一下,確定校園裡唯一的文宣就這張而已。沒有"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偉大文宣,只有這張"置個人課題為首要"之小小教育詩。文字讓我深有感觸,也從詩中感受到孩子真正需要的幸福是什麼,還有瑞典人為他們下一代所預備的成長環境為何。這首教育詩是這麼寫的,翻譯如下:

被批評的小孩,學會了譴責;
被體罰的小孩,學會了暴力相對;
被嘲笑的孩子,變得內向害羞;
受嘲諷的孩子,內心有罪惡感。
當孩子受到鼓勵,他會有自信;
受包容的孩子,他學到了耐性;
被讚美的孩子,則學會了欣賞;
獲得友誼的孩子,能對別人友善;
感受到平安的孩子,會對自己有信心;
一個被人喜歡、被愛包圍的孩子,學會認出世上的愛。

有多少人能那樣幸福的走過童年,建立起一個完整健全的自我?因為有愛,有自重,所以有充沛的生命能量去完成人生中各種不同任務,社會整體也因此趨於和諧。在我看來,瑞典雖未臻於完美,但社會整體而言是和諧的。

昨天我聽到小王子和他爸爸的無厘頭對話。小王子說:「爸爸大,媽媽也大,Uno(小王子)…」爸爸幫他接了: Uno有一點大。」不管哪國語言,對應詞都應該都是「小」吧?!用比較級的「有一點大」聽起來怪怪的,不過這種童言童語也是父子兩最愛的遊戲之一。我當下忽然覺得很佩服老公的正向用語,也讚美了他一下。我欣賞他這一點,也從我婆婆身上看到這樣的身教,雖然是很細微的小事,但實際的人生不正是從這些瑣碎小事累積起來的嗎。

今晚一家三口吃完甜點時,小王子變身成土霸王,一屁股坐在餐桌上,拿著叉子輕戳爸爸,充滿測試極限的挑臖意味。爸爸從輕聲說:「下來,不要這樣。」到說了十多次,隨著爸爸分貝逐漸提高,於是土霸王開始上演他的扔食物招數。因為他知道這招會讓我們"很有反應"。爸爸終於狂喊了聲:Sluta! (住手!) 我們連忙在混亂中撤走了杯盤。

於是土霸王變成了小泥人,站在廚房一角低聲啜泣(因為自知有錯,所以不敢放聲大哭)。當下我覺得這三歲小孩可以自己反省一下,於是進了浴室梳洗,老實說我也被他爸的大嗓門震了一下,卻直覺他們可以自己處理這場突如其來的情緒風暴。5分鐘後當我走出浴室,居然看到大王跟小王子已風平浪靜,正親密的交談著,那個爸爸正在幫"開心的"兒子擦眼淚。我過去問他:你跟兒子說了什麼?

我跟他說:"就算我們生氣了,我們還是喜歡你。"沒別的?沒有,就這樣。哈,難怪兒子那麼開心了。忽然我也深刻地體驗到什麼是正面,什麼是愛。那個曾經不想要小孩的父親長大了。他念的教育書雖然沒我多,可是他真的比我懂愛和接納;透過他們我又領受到更多的提醒。


在比較台灣瑞典兩地的性別平等規章、性別平等教法時,有時我會陷在比較的差異裡而模糊了焦點。心裡總覺得我們要給孩子的不只是法規,也不完全是社會體制該做什麼改變,就算體制從北歐移植了過來,大概也會長成另一種生物來吧?!因為土壤、溫度不同、甚至教育者因背景環境影響,言詞所承載的想法也不同。與其教育孩子,不如說更大的責任是在成人身上,應該改變的是我們這群大人吧。

圖文刊載於國語日報

洋特法則


在教育界服務的幾位友人問我:為什麼瑞典小學生沒有成績單?為什麼瑞典學習那麼自由但國家競爭力仍高?還有為什麼瑞典人那麼靦腆害羞?...
我試著以外人的理解回答,但每當看到描述北歐人的“洋特法則”就忍不住想笑:太傳神了!果然還是北歐人最瞭解自己,不只觀察細微深刻且字裡行間具獨到的乾冷幽默,順帶解釋了瑞典人何以如此自制。

華人社會裏其實也有一套隱形文化規範,主導日常生活中各種應對進退,即我們熟知的儒家思想。而“洋特法則”對瑞典人來說就像儒家思想,是社會約定成俗的互動準則,它默默地影響瑞典人的應對進退。只不過它並非一套哲學,而是北歐人對自己的精準描述。洋特法則(Jantelagen)一詞1936年首次出現於挪威小說“逃亡者足跡”中,作者Aksel Sandemose用十個法則來歸納Jante這個虛擬村莊裏村民的共通習性。十個法則如下:

1.
不要以為你很特別。
2.不要以為你比「我們」善良。
3.不要以為你比「我們」聰明。
4.不要妄自以為你比「我們」好。
5.不要以為你懂得比「我們」多。
6.不要以為你比「我們」更重要。
7.不要自以為很能幹。
8.不要取笑「我們」。
9.不要以為有人很在乎你。
10.不要以為你有資格教訓「我們」什麼。


其實從來沒有人公開訂出這樣的”生活公約”,以上法則不過是作者在小說中的戲謔總結,但卻如實反映了作者所處的社會環境。基於丹麥挪威瑞典這幾個北歐國家的文化同質性相當高,法則反映的民族性自然也適用於瑞典。這套洋特法則可說是一刀兩刃,乍看下很負面但同時也有正面效應。例如:針對瑞典為什麼不給小學生分數的疑問,就可循這套思考原則找出端倪。由於普遍認定每個人有獲得幸福滿足的同等權利,因此瑞典甚至整個北歐都不支持用以排名和分數過早決定優勝劣敗,教育重點不在於將資源投注在少數菁英身上,而在於”均質化”,讓學習能力落後的孩子跟上。這一點很符合洋特法則宗旨:即群體和諧的重要性高於個人成就。因此洋特法則產生的正面效應是:制度特別能照顧到弱勢,如身心障礙/移民兒童/學習落後者等。整個社會氛圍都能認同:”與其培養少數菁英不如把每個人都當菁英一樣教育”。想想這何嘗不是北歐整體競爭力勝出的關鍵因素之一呢。

至於這種思維的缺點則是:給人打壓菁英和成功者的負面印象,資優的孩子反而較少得到重點栽培,瑞典初等教育沒有資優班也極少有所謂的跳級制,不也符合了洋特法則第三點:”你不應該覺得自己比其他人聰明”?! 一般瑞典小學運動會不管跑得快慢,參加者拿到的名次都是一樣的:每個都是第一名!因此洋特法則給人一種:不要太努力,不要追求傑出成就,最好大家一樣”普通”就好的消極印象。

學齡時期從捷克移民瑞典的小說家Katerina Janouch曾在書中這樣描述:因為瑞典老師不會特別讚揚表現好的人,認為最重要的是玩得開心,沒必要太較真優劣,以致Janouch最後失去對芭蕾舞的熱情,舞蹈生涯於是提早結束了。習於積極表現的移民也會遇到類似的適應問題,例如容易在瑞典職場上被評為太有侵略性,咄咄逼人,而難以融入社群。以上現象或許多少反映了洋特思維的特點。

如果詢問瑞典人,他們也不怎麼甘心樂意承認嫉妒心理確實存在,但現實是無論這個社會看起來多完美也難以避免。大多數人的心理是:不要公開炫耀你的成就,你不該讓別人覺得不舒服。 所以Ikea的老闆,瑞典的首富之一也不得不保持低調,和大家一樣開國民車,在員工餐廳用餐,也是因為不想被群體排擠吧。洋特法則究竟是幫助群體展現自制力,還是阻擾個人追求成就而讓群體不進反退呢?或許結論不是一刀切,而得看將這特質用在什麼方面。

至於瑞典人為什麼那麼害羞靦腆,雖有官方媒體說這是迷思。但說話謹慎,態度謙虛甚至有點缺少溫度確實是他們給人的國際印象。多少也是受制於洋特法則:表現太過,話說太滿就容易落入法則第10條”不要以為你有資格教訓別人什麼”,或是”5.不要以為你懂得比其他人多。”。不過以上法則當然不適用於酒過三巡的瑞典人,當他們失去理性和楊特法則制約時,就跟世界上任何人一模一樣,既熱情又多話呢!



撰文:張芸茵 刊載於Volvo會訊

孤獨的天堂樂園--- 從《明天別再來敲門》解析快樂真諦


瑞典前年上映了一部寫實主義喜劇電影—片名是《明天別再來敲門》(En man som heter Ove),甚至搬上了舞台劇。影片敘述男主角歐弗在妻子去世多年後數次自殺未遂,每次都被隔壁剛搬來的熱情伊朗鄰居吵到自殺不成。臨退休年紀被變相裁員的歐弗,性格調性很像我認識的很多瑞典男人:擅長解決問題、在乎原則、卻不太懂得跟人打交道。而獨居的孤獨感相信不止是瑞典銀髮族獨有,也是許多現代化社會國家正在面臨的現象。

每當提到自殺率世人常有一個迷思,即深信北歐的自殺率全球最高。儘管早已有公開數據說明了這只是個迷思,但仍有人深信不疑。依世界衛生組織和其他機構統計,瑞典排名僅在58,算是「後段班」,遠不及我們的鄰國如南韓和日本,兩國分居第217。但為什麼北歐給人自殺率高的印象且深信不疑呢?有幾點原因:一來因為較早開始統計,二來瑞典的數據透明度高,三則是媒體以訛傳訛。於是就給了世人這樣的既定印象。

無論如何瑞典人還是願意深入並公開討論這個現象的。不只《明天別再來敲門》這部日前剛獲奧斯卡提名最佳外語的電影,同年SVT電視台還製作了一支頗受社會注目的紀錄片《瑞典式愛的理論》(The swedish theory of love)。講述70年代一群傑出的瑞典政治家們設計了一個完美福利社會,初衷是賦予個人自由,讓所有人能從大家族的互相依存生活中獨立,於是藉著一系列改革如:男女工作平權、托嬰系統、福利制度等,讓個人享有精神上和生活上的絕對獨立,不必再受家族或其他成員干預。以女性生育權舉例而言,有無婚姻和法定配偶在生育這件事上不再是必然相關,女性可以選擇跟海外精子銀行直接購買精子,自行完成孕育使命。如果失業或生病,也不必向家人朋友尋求支援,而是向社會局申請失業補助、或申請社工居家幫忙。這一切社會改革使家族間的責任鬆綁,但人際間的互助關係也淡薄了。進而將社會推向今日的面貌:小家庭與疏離的親族關係。

這個美好願景看似實現了「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完美大同社會,讓世人豔羨。卻也如影片所言,逐漸讓瑞典人成為一個最孤獨,獨居人口也最多的國家。自己多年前看著父執輩照顧生病的祖父母,也覺得瑞典這套系統似乎鬆綁了親子間沈重的照護重擔,看似完美。如同最初的理念:讓個人獨立,維護長者尊嚴,也讓子女自由。不過這代人發現在這看似完美生活的背後行形成了另一困境:全球第一的獨居率和孤獨。這個結論似乎在告訴我們完美的制度不等同於幸福生活,而究竟人要如何才會得到真正的快樂呢?片尾採訪了一個90歲的波蘭社會學家,他為我們做了很好的回答:「毫無憂慮的社會並不等同幸福,真正的幸福是可以面對挑戰並克服困境,解決問題這個“過程”。」或許那個幸福感在社會安全制度建立之初曾經存在,但並非最終答案。瑞典人面對的困境讓我們了解到「完美制度」並不等同「幸福」,社會福利也不是最終的答案。

《明天別再來敲門》和《瑞典式愛的理論》這兩部影片彼此呼應,也似乎給了類似回答。歐弗後來到墳前向亡妻告解:「我得先幫助隔壁那個難民學會開車,...我們晚一點才能再見了。」這些「麻煩的難民」最後反而帶給歐弗付出的動機和活下去的理由。而Theory of love片尾也介紹了一位搬到非洲義診的瑞典醫生,他在那裡的生活就如他說的:「如果我繼續生活在瑞典,大概也會跟大多數人一樣,有點錢就弄個夏日別墅或買艘船,就那樣度過餘生。但獻身與有需要的地方,當地人教會了我更多,我在這裡快樂多了。」原來生活在天堂的實際意義沒我們想像來得大,真正的快樂是走出舒適圈,有個禾場能讓人把生命和能力貢獻在需要的人事物上,或許那才是真正快樂的來源吧!

撰文:張芸茵。刊登於Vovlo會訊。

2010年11月11日 星期四

【三個人的京都】阿嬤的咁阿店 



若在當時 我一定不曉得怎麼畫這家咁阿店
卻在離家多年後
當我推著嬰兒車 手挽著丈夫路過京都
那不起眼的清酒店竟向我召喚著
腳也不由自主的定了下來
忍不住多看它幾眼
直到孩子跟丈夫已經往前走了老遠
我才收起相機 急步跟上
也意會到 記憶中爺爺奶奶的咁阿店 真的不存在了

記憶中的咁阿店是灰灰墣墣的
不僅不閃耀 也缺乏顏色
空氣中有筍乾醬菜的五味雜陳
有桶裝麻油的濃厚香氣
有各種乾貨豆類混合日式老房子的味道
清晨榮民之家的老公公們會整團來擺龍門陣 做採購
我很喜歡這群穿藍色布衣的老先生
之後 我會到市場裡留連看商家醃蘿蔔 剖泥鰍 做各種活
市場裡的事工百態永遠那麼鮮活有趣
不過到了青春期 咁阿店純粹成了無聊看店的同意詞
讓人比較掛念的是斜對面那家漫畫書店

京都雜貨店和我們那中南部的咁阿店怎會那麼相像呢
一樣的鐵皮屋簷 一樣藍白條紋的遮雨棚
一樣的亂中有序 彩盤打翻似的四處斑斕
還有這兒一盆 那兒一叢 隨意擺放的小盆栽

記憶需要沉澱
要等灰灰墣墣的塵埃風乾了
等人來拭去 顏色和輪廓才會顯現出來
知道這一切不只保存在我記憶裡
也保存在京都一角
隨時等我回來懷念
何等美好


圖文發表於華副

2010年10月29日 星期五

【瑞典小子回娘家-3】東西方孩子的自主差異


  
   幾個任職教育界的單身好友來家裡玩,目不轉睛的看著近兩歲半的混血小王子用削刀專注的削蘋果皮。小王子聚精會神的削,阿姨們也戰戰兢兢的看,生怕小王子不小心削到手。朋友問:「你怎麼敢讓他自己來?」老實說,除了因為我已經跟小孩抗爭累了,只要不是無法彌補的傷害,我想不出來為什麼不准他嘗試。
  這當然還有幾個前提:
  第一,要先指導他如何操作,而且必須在大人的監督下才能做。
  第二,媽媽已經耳提面命過意外的嚴重性。
  第三,母子先沙盤推演後果。例如:
  「為什麼要小心?」「因為會切到手。」
  「然後會怎麼樣?」「就會痛痛!」
  「然後呢?」「就要搽藥!」
  「再來呢?」「……」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尤其針對這種愛問「為什麼」的小小孩。其實,這些步驟不過是跟他練習一下推理遊戲而已,不保證不會有意外發生。若有小意外,就如他說的,搽搽藥吧。下次他就知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嘗試。
  看了以上的故事,恐怕有人以為我放任小孩。其實,在北歐的教養文化中,他們可能覺得我像個控制狂。我不但對別人照顧小王子的方式有意見,也像蠟筆小新的媽媽般咆哮:「夠了!」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小王子跟他爸爸在一起的時候,竟然不皮、不搗蛋了,才覺悟可能是做媽媽的我的高度關注,激發了他的叛逆潛質。
  既然「求好心切」不只沒有功效,還造成兩造的齟齬,於是我決定「詐降」,就讓他自己來吧!現在,我還在不斷的忍耐、克制與自我學習中,因為這是我的功課。
  小王子在臺灣幼稚園作「短期留學生」的時候,有位老師看他會自己穿鞋、穿衣服,覺得他的協調能力優於同齡孩子,其實,這在瑞典很平常。我也預先告知校方,不用餵食,吃多少算多少,食量上我不要求,因為他在瑞典幼稚園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方式;在家,我們也順理成章延續這個習慣。因此,看到臺灣親朋好友追著孩子一口一口餵食時,我實在不理解為什麼要把小孩「訓練」成這樣。
  看到孩子做不好的時候,大人難免忍不住想插手,但是如果時間允許,讓孩子慢慢做,而表現差強人意時,仍然應該給予適當的讚美,就算是硬掰出來的也好。我發現,允許別人和自己慢慢來,做不好也沒關係,比要求完美來得有價值。這樣想,或許能放緩腳步,對孩子更有耐心。
  對慣用右手的人來說,用左手工作原本就比較不方便,一切都得慢慢來。孩子就像我們不慣用的另一隻手,再怎麼鞭策他,就只能那麼快。況且,我們究竟急著要他去哪裡?而錯過了又有多嚴重呢?這是我在教導孩子學習自主時,須不斷提醒自己的。快了、急了,品質就低了;專心做好當下的事,才是難得的享受。


圖.文/張芸茵  刊載於國語日報家庭版

【瑞典小子回娘家-2】以人為本的幼稚園


   


臺灣友人一聽說我家的混血小王子在瑞典一歲半就開始上幼稚園,都很驚訝。讓還走不穩的孩子離開媽媽,對親子雙方來說,一開始都很難適應。但由於北歐是小家庭形態,沒有長輩幫忙照顧小孩的習慣,瑞典為了讓婦女充分就業,提高國家產值,同時達到男女平權的理念,托兒所就成了國家必須承擔的基礎設施。
  回到臺灣後,我也幫混血小王子選了一所一般的私立幼稚園,因為招生比較彈性,很適合我們這樣的短期插班生。不過基於瑞典幼稚園是一比四的師生比例,一開始我有點擔心在師生比達一比八(實際比例更高)的北縣,連每個孩子的需求是否照顧得到都還是個疑問,更遑論是新生的需求了。儘管孩子一開始無法融入新環境,但當時我仍以為那是唯一的選擇。
  直到十天後,因故將孩子轉到一所佛教學校,在那裡,老師和小朋友的凝聚力跟親和力,讓混血小王子明顯有被接納的感覺。下課後去接他,看到他不再是單獨跟在教職員身邊,而是開心的在教室或園裡玩耍。他因為被群體接納,而願意積極的融入,我真是再開心不過了!希望他體會人我之間可以友善而直接的表達情感,就是我的本意。因為他對環境有了安全感,中文很快就突飛猛進,開始講起很「道地」的臺灣國語,尾音常拉著長長的「啦」、「涅」、「喔」。
  原來的幼稚園並非不好,我想大部分的學校都是屬於這樣的生態。但有了這所佛教學校當對照組,一時間我領略了其中的差異,例如:教學者的熱忱能讓孩子全然的喜愛、有安全感(小孩的直覺感受是很強的);加上教學者的價值觀,例如鼓勵孩子幫助別人、多做善行,以道理開導,讓孩子接受。孩童間的對話充滿禪言禪語,讓人既感動又好笑,孩子之間還會互相督促、開導呢!
  早上集合完畢後,就讓所有孩子幫忙擦地打掃,偶爾還會幫忙製作午餐,捏個飯糰或剝豆莢,孩子們都很有成就感。參與這些輕勞動為孩子帶來的樂趣,絕對不遜於玩具。當我回想起當前最熱門的瑞典教育理念,如:平等觀念、自主學習、從做中學、混齡教學等,在這所學校中不僅都具備了,還學到了很好的禮儀和耐性;最重要的是,他在這個團體裡有參與感。
  我問小王子:「臺灣好玩嗎?」
  「臺灣好玩!」兩歲九個月大的混血小王子坐在腳踏車兒童椅上,大聲回答:「我喜歡熱熱的,臺灣熱熱的。」
  我並不是要提倡宗教辦學的概念,而是無論採取什麼樣的教育形式,最重要的關鍵仍在於人。因為以平等的態度對待孩子,帶出孩子原有的悟性,教他們自愛而後愛人,並與同伴甚至環境建立起溫暖積極的互動,這些學習非常可貴,不是在家教育或一般幼兒園能輕易做到的。在我心目中,這也是臺灣最動人而且與眾不同的生命價值觀。
  北歐人因根深柢固的理性思維,而活出了他們的平等理想;臺灣的意識形態則立基於無我的宗教情懷上,也同樣達到平等的理念。我們很難要求一個受薪的幼兒園老師做到超乎分內的關懷,只有在自願的前提下,老師才會發揮他最大的潛能,肯主動付出,教導學生。這樣的老師,無論在臺灣或瑞典,同屬吉光片羽。偶爾得識,不只孩子,連我們大人都覺得受到很大的啟發呢!

圖.文/張芸茵  刊載於國語日報家庭版

【瑞典小子回娘家-1】現代孟母三遷


    孟母三遷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詳,但我一直覺得這個故事不真實,難以想像孟子的母親會為了孩子一再搬家。搬家難道不需要考慮父母仕途所在,還有一再換屋所造成的經濟、生活干擾?或者這是我們現代人才獨有的難以割捨呢?
  一直到近三歲的兒子開始快速學習大人的用語、舉止、價值觀,我才知道原來每個媽媽的身上都流著「孟母基因」。所謂「孟母基因」,大概就是今早《瑞典日報》上說的:率先減少工時,依循內咎本能,撩起袖子,陪伴孩子成長的使命感吧!而「孟父基因」呢?則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樂天主義者。這兩個角色功能,似乎掙脫了時間、空間與國族的藩籬,顯現出類似的基因。或許偶有例外,但畢竟如吉光片羽。
今年三、四月,我停下手邊的工作,帶著混血王子回臺兩個月,讓他學中文的同時,也浸染一點東方文化。我則補修各種文化課程,如書藝、太極、東方的經典書籍等,是東方味頗濃厚的一次旅程。對於我回臺灣修習這些課程,朋友們都感到有點意外,其實我也訝異,這些好東西這麼近,怎麼大家都這麼錯過了?
  這樣帶著孩子奔波,確實辛苦。但所遇到的人大都能理解我的做法。大家想到的理由不外乎:中文是未來的趨勢,中國則是未來最大的市場。言下之意,前途和錢途的解答都在那兒了。多謝大家為我的任性和隨興下了那麼好的註解,但拙見其實沒那麼深奧。綜合「孟母之旅」的原因可說是:瑞典太冷了、老公很煩、對北歐菜發膩,腹中的饞蟲非臺菜不可……怎麼說都行。但真正促成我帶孩子回來臺灣的誘發點,是我瑞典家族的豪華之旅。
  其實,那是一趟很夢幻的豪華之旅,地點在中南美ABC島的夢幻度假村,有綿延的白色私人海灘,住房每晚臺幣一萬多元,度假村裡的所有餐廳都可記帳,不須付現,除了不停的游泳,就是花時間在看菜單跟曬太陽。回來後朋友問起,我卻說不出這趟旅程是精采還是無趣,但我很感謝花錢招待整個家族的公婆,因為這是他們對家人愛的表現。
  在旅程快結束時,混血王子在一頓飯上養成了壞習性。兩三歲的小孩食量其實很小,連一份歐式兒童餐都吃不完,給他一小盤分食就足夠了。但他堅持和其他表姐妹一樣有一份完整的餐點。這幾個小孩都只吃了少量的菜,總讓餐盤裡剩餘一堆食物。在瑞典可沒有小孩挨餓,患厭食症的青少年卻不少。也許是生活壓力太大,而價值觀又不由自主的跟隨著主流,或者說是跟隨他們所知的唯一的生活方式。我相信這是普世現象,不只在臺灣或瑞典,雖然面對的問題乍看好像不同,其實都源自於有限生活經驗所造成的狹隘價值觀。
  雖然已為人父母,但我也只能理解我自己的這一代,對於下一代的潛力和生活方式,我儘量提醒自己:抱持開放的心態。但是在單一文化下教養孩子,很難影響他的價值觀。因此,我決定送混血王子一份人生大禮:開啟另一個文化大門的鑰匙——帶他回臺灣接觸不同的文化,開展他的「國際觀」。
  對我而言,東方文化裡面的寶藏很多,包括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分享與同理心,以及精神層次的豐沛,這些是它的正面價值。我也不急於驗收成果,因為種子種下後,是需要時間熟成的。


圖.文/張芸茵  刊載於國語日報家庭版